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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的中国孩子如何不变“笨”?专家建议在国

2019-01-23 13:51

  (原标题:农村的中国孩子如何不变“笨”?专家建议在国内推广儿童早期发展)

  和几个月前的测试结果相比,轩轩的认知能力表现没有什么进步。当研究者拿出一张印有卡通飞机的卡片,反复告诉轩轩这是一架飞机,让他在另外四个卡通图案中选出和卡通飞机一模一样的图案时,轩轩没有办法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指向了一棵树。

  他在一旁的年轻爸爸显得有点着急。他违反了贝利测试的规则,试图告诉轩轩正确答案,但轩轩再选还是错。爸爸有点生气,大声问,“这是飞机吗?”

  测试结果显示,轩轩的运动能力正常,但认知和社会情感能力只有75分,只高于5%的人,属于严重滞后;更糟糕的是,轩轩的语言能力得分只有65分,只比人群中1%的人高。“必须赶紧干预”,研究者私下里对南都记者说。

  2017年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罕见提及“幼有所育”等民生问题。会议公报指出,要针对人民群众关心的问题精准施策,解决好婴幼儿照护和儿童早期教育服务问题。这意味着,婴幼儿照护和儿童早期教育服务的问题正式进入了中央政府2018年工作的视野,对此,长期关注并呼吁的专家学者感到十分兴奋。

  去年9月下旬,南都记者跟随着农村教育行动计划(REAP)研究团队来到秦巴山区。这片山大沟深、生态环境恶劣的区域被国家列为集中连片特困地区。

  轩轩出生在这里,由奶奶带大,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在生下他之后,他的妈妈跑了。轩轩的爸爸生于1995年,读完五年级就没有再去上学。22岁的年纪的他似乎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3岁的儿子。

  这个身材有点胖的农村青年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有长远的打算,偶尔外出打零工,七八天回来一次,目前最大的计划是成为快手主播,他相信这样也可以赚大钱。

  轩轩的家里除了几辆卡通小车,没有其他玩具,他唯一的玩伴是一只小花猫。他喜欢干吃奶粉。他的家人从不吝惜给他买零食,一个月甚至花上将近2000元给他买含糖饮料,但从没有给他买过书,也没有给他讲过故事。

  这个村子里0-3岁的孩子是REAP团队研究中的对照组,轩轩是其中之一。对照组的孩子将在没有任何外在干涉的条件下自然生长;与此相对,干预组孩子则将获得第一代农村养育师给予的“早教”。研究者将观察测量,两组孩子的智力发展水平差异。

  这是整个研究中,让REAP外方主任罗斯高最难受的地方。他告诉南都记者,他每次去中国的乡村基层看对照组的孩子,恨不得把他们都抱到干预组的村子里去。

  这一天,REAP的研究人员提着箱子,来拜访轩轩一家。他们要用一种名叫贝利婴幼儿能力发展测试(简称贝利测试)的工具,来测量轩轩目前的认知能力、运动能力、语言能力、社会情感能力。这四种能力将在孩子0-3岁期间快速发育。

  轩轩是农村孩子的典型。缺少玩伴、玩具和家庭阅读,父母平时不在身边照顾,奶奶是主要陪伴者,但却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和他交流最多的是动画片《熊出没》里的光头强。

  住在离轩轩家一公里多外的昊昊也是一个孤单的孩子。他跟外婆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家里出了20万甚至不惜借钱,盖了村子里最豪华的房子,还在继续筹钱,准备好好装修,但却没有给他买更多的益智玩具和开发儿童智力的绘本。

  这似乎是农村的“通病”。虽然有妈妈陪伴,但妈妈很少给昊昊讲故事。已经快度过0-3岁关键期的昊昊日常最喜欢的是一个人跑到路边,踢石子玩。

  最开始,REAP注意到这样一组数据:2010年第六次中国人口普查统计显示,中国的劳动力中只有24%的人有高中教育学历。REAP曾以为问题出在初中,也试过对初中阶段学生的营养和中学教育进行干预,但都以失败告终。问题出在了更早的0-3岁,而且不仅仅是营养。

  虽然我国5岁儿童的营养水平和生长迟缓率已经远远好于10年前,但由于很多家长不懂得正确的辅食喂养方法,6个月纯母乳喂养之后的转换期就像是一道所有农村孩子都要面临的坎儿,“贫血和营养不良的情况在6-18个月依然比较普遍,且又以6-12个月龄为最高。”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一位专家告诉南都记者。

  最早,研究者以为问题是农村孩子的营养跟不上,于是开始在干预组发放免费营养包,但最后发现营养干预虽然对认知有影响,但影响很小。

  “贫血的问题随着孩子年龄变大逐渐减少,但认知低下的问题却随着孩子年龄变大,比例不断升高”,国家卫计委干部培训中心党委书记、新家庭计划科学育儿专家组组长蔡建华说。

  仅仅依靠营养干预不能完全解决农村孩子认知水平低下的问题。在秦巴山区的研究结果显示,6-12个月的时候,罹患贫血疾病儿童比例在49%,到24-30月龄这一数字降低至23%;而智力滞后的儿童比例则从6-12个月的21%升高到了24-30个月的56%。这一结果让蔡建华印象深刻。如果0-3岁的关键期没有得到很好的养育,日后再想补救,就很难了。

  “早期经历对大脑发育产生关键作用”。然而,现实是,在中国农村,超过70%的家庭儿童读物少于2本,少于10%的家庭有大人经常给小孩子读书讲故事。国家3-6岁的学前教育已经列入了公共教育政策议事日程,但0-3岁还是一个空白的模糊地带。

  9月中旬,美国斯坦福大学发展经济学家罗斯高(Scott Rezelle)做了一场关于“农村儿童的发展怎样影响未来中国”的演讲。一周时间,演讲视频被中国网民点击逾200万次。

  演讲把REAP的教育试验从幕后搬到了台前。“REAP是一个科学严谨的影响评估组织,用研究结果为中国营养、健康和教育政策提供制定和改进建议”,REAP的官网上这样介绍自己。

  罗斯高在“一席”的演讲火了之后,媒体蜂拥而至给他打电话。网民也议论纷纷。准确的说,罗斯高和REAP是想在中国寻找实施“儿童早期发展”(Early Childhood Development, 下简称ECD)的便宜、有效的办法,并呼吁全社会来参与。

  国家卫计委培训中心党委书记蔡建华解释,实际上ECD和“早教”不能完全等同,ECD不是去教孩子识字和知识,更像是去教会父母如何健康养育孩子,给孩子一个适宜环境中去激发自己的语言、认知、情感、运动能力。

  这在中国的农村地区非常紧要,但又非常困难,因为REAP研究者试图改变的与其说是传统的农村养育行为,不若说是根深蒂固的农村养育观念,这种改变,无异于一场“革命”。

  距离轩轩和昊昊20公里外的菲菲和岩岩是“幸运儿”。同样不满三岁,他们出生在同样的家庭,年轻的爸爸妈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一点点长大。

  在他们出生才几个月时,他们全家因为扶贫工程异地集中安置到新建的小镇上,住进了楼房。小镇刚刚建起,配套还是一片空白,宽阔马路上没有车来车往,路边街铺还没开店,只有一家“儿童早期发展活动中心”开在街角。

  活动中心一星期开门六天,除了周日,每天10点过后,菲菲和岩岩的奶奶带着他们来到活动中心。270平米大小的空间分成动静两片区域。在“动”区域,孩子们有海洋球等玩乐设施,而在“静”区域,有大大小小的教室。

  和轩轩不一样的是,这里的孩子爱笑,不怕陌生人。当南都记者跟着来此调研的REAP团队第一次来到这里,岩岩又好奇又腼腆地一会悄悄靠近你,好奇地想知道这些陌生人在干嘛,一会又害羞地笑着跑开。

  菲菲则是跟他的奶奶安静地坐在小教室地垫上。这个年逾花甲衣着朴素的农村老人正陪自己的小孙女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读儿童绘本。

  奶奶用浓重的关中方言告诉菲菲,这是“玩具卡车”,菲菲也用方言跟一句“玩具卡车”,祖孙俩沉浸在阅读中,不被外人所打搅。

  在这里工作的三名养育师每天还会“一对一”、“一对多”地上课,给孩子们讲故事,带孩子和家长们一起读绘本,做游戏。

  这是REAP在秦巴山区建立的第一个超级养育中心(Super Center),2017年5月开业,小镇现有3000户居民,到2020年要增加到3万户。超级养育中心原本打算只覆盖当地现有120多个0-3岁婴幼儿,但想不到开业以来已经有将近160个孩子前来,超过了预期,甚至还有市区里父母听闻这家养育中心,抱着孩子来。

  早在2014年,在确认光靠营养干预无法将农村孩子拉回正常孩子智力发育水平时,REAP便开始设计更多的试验,以证明对家庭养育行为干预能有效。

  REAP先是同国家和地方卫计委合作,对当地约70名乡镇计生干部进行培训。经过培训,这70名计生专干变成了我国第一代农村婴幼儿养育师,在原本计生干部工作之外,他们每周去0-3岁孩子家庭登门拜访一次,带着看护人一起,陪孩子读绘本,玩玩具。

  如果养育师可以一个月进行三次入户指导,这些儿童的智商得分就要比不进行任何活动的儿童得分高出12.8分。“干预的对象不仅仅是孩子,也是监护人。”这是儿童早期发展的重要理念。经过干预的家庭开始更多地给孩子讲故事、给孩子读书,但遗憾的是,如果奶奶是看护人,孩子的智商只比控制组高出1分。

  在基层建立专门的机构和场所——村级养育中心就成了REAP实施的第二个行动计划。2015年,REAP在秦巴山区建立了50个村级养育中心。有了固定的场所,计生专干还是每周来一次,但服务覆盖面得以扩大。村里的孩子也有了集体活动的场所设施。

  REAP研究者发现,比起入户模式,村级养育中心,即使是对于祖辈带的孩子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此外,REAP还意外发现,农村带孩子的留守妇女的抑郁程度也下降了。

  但成本成为了压住研究者的一块石头。以平均一个村10-15个孩子算,在村养育中心,每个孩子的成本在300-400元/月。

  需要被覆盖的也不只是农村里的孩子,还有城市里的农村孩子。REAP发现,在健康、营养状况和教育成果上,留守儿童甚至略好于流入城市的非留守儿童,区别不在于留守不留守,而在于传统农村的养育方式,这是城乡差距的根本区别。

  为了覆盖到迁入城镇的农村孩子,REAP发现政府正在推进扶贫移民安置工程,在移民安置小区里有很多6-30个多月大的孩子,决定在那里进一步试验。此外在大城市郊区,也有不少流动人口集中的移民社区,而在中部平原地区,也有很多集中居住的大村落。

  在乡镇建立超级养育中心的想法在2017年5月变为现实,也就是岩岩和菲菲现在每天都要去耍的活动中心。超级养育中心复制了村中心的运营模式,增加了养育师的数量,人员也由原先的计生专干变为当地社区具有一定知识水平的年轻妇女。每个孩子的成本减少到100元/月。

  超级养育中心给了REAP信心。REAP打算继续做收费试验,找到可持续运营模式后,吸引政府、商业机构、NGO和其他组织参与提供养育服务,普及到更多家庭。

  然而,尴尬的现实摆在眼前,乡镇一级超级养育中心尚有希望“保本”从而被复制,但那些散落在大山深处穷乡僻壤的孩子呢?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詹姆斯·海克曼(James Heckman)认为,通过投资于儿童能力发展的“预分配”,而不是“再分配”,才是效率与公平兼得的最佳方法。

  早在2011年来华出席一场活动时,海克曼就建议中国采取统一措施,从全生命周期的视角出发,制定“预防性”政策,促进人的发展。REAP的建议是,政府可以将0-3岁儿童早期发展纳入教育体系,提供像幼儿园那样的服务。

  在国家规划层面,0-3岁并非白纸一张。2014年国务院发布的《国家贫困地区儿童发展规划(2014—2020年)》确立了儿童成长早期干预的基本方针。

  “开展婴幼儿早期保教”也写入了上述规划。规划甚至明确将早期干预扩展到3岁以下儿童,提出“依托幼儿园和支教点,为3岁以下儿童及其家庭提供早期保育和教育指导服务”。

  在此之前,中国发布的《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 年) 》则明确提出“到2020年,普及学前一年教育,基本普及学前两年教育,有条件的地区普及学前三年教育。重视0至3岁婴幼儿教育”。

  但至少眼下,教育政策倾向是3岁之后的学前教育,0-3岁并非公共政策关注的重点。0-3岁儿童早期发展的基础设施和人才建设都因为缺少具体的实施政策而落地困难,缺乏财政经费支持首当其冲。

  REAP营养健康项目的负责人、北大现代农学院副教授罗仁福根据2016年中国教育经费使用情况算了一笔账,2016年国家教育经费总投入为38866亿元,占中国当年GDP的4.2%。其中学前教育、义务教育、高中阶段教育、高等教育和其他教育间的分配占比分别为7.2%、45.3%、15.8%、26.0%和5.7%。但是在婴幼儿营养和科学养育方面的投资几乎为零。

  “儿童早期发展在中国真正推开的时机也日趋成熟”,国家卫计委培训中心党委书记蔡建华告诉南都记者,REAP等一些机构用随机对照试验找到证据,然后通过实际行动找到低成本的解决方案,这为下一步财政投入奠定基础。

  蔡建华也算过一笔账,全国所有村庄、社区,应该有这样一个养育中心。以每个中心建设花费6万多元计算,政府大约需要投入约700多亿元,约占去年GDP的0.1%。这样可以让儿童早期发展作为基本公共服务覆盖所有的孩子。

  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CDRF秘书长卢迈提醒,在中国中西部集中连片贫困地区,有4000万儿童,因为教育和营养等缺乏,处于高风险中。而干预政策晚一年,就意味着有几百万儿童,错过他们的最佳干预期,对其大脑发育、认知等,造成不可逆损伤。

  “如果政府没有参与其中,那么最可能出现的结果是,只有城市人口和精英阶层享受到儿童早期发展服务,贫困儿童和残疾儿童等无法平等的享受这些服务,这会造成贫困代际传递。”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CDRF)等也在同步进行儿童早期养育试验。

  作为先行者,上世纪60年代,美国时任总统约翰逊启动了儿童早期发展相关项目——“开端计划”(Head Start),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由联邦政府创办的为低收入家庭的儿童提供学前教育和健康保健的综合性服务计划。

  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谁是我们的Partner?”罗斯高提出,在中国0-3岁儿童早期发展到底属于哪个政府部门的职责?是作为教育一部分列入教育部门管理,还是作为优生优育的一部分内容列入卫生计生部门来管理?

  一些人认为,作为学前教育的一部分应该由教育部门来统筹管理,不过另外一些人则认为,0-3岁的儿童早期发展和3-6岁的学前教育是两回事儿。

  一名在儿童早期领域从事多年的专家说,实际上儿童早期发展不是教育儿童,而是教育家长,让家长能够科学健康养育,由卫生计生部门来牵头似乎更符合。

  CDRF向中央提出的建议是,从0-6岁整个学前来看,应该由卫生计生委负责营养干预和家庭早期育儿指导,教育部负责学前教育和学生营养改善。

  在政府没有就财政资金的排布达成明确一致的共识之前,民间意识的苏醒或许是公共政策取得突破的第一步。从这个层面上说,罗斯高的演讲成功了。

  罗斯高演讲之后,有越来越多的社会机构找到REAP。某省会城市一个街道办主任最近亲自登门拜访,找到REAP,表示他负责的街道下面各个社区都有很多0-3岁的孩子,街道办有一笔公共经费,愿意支持在各社区建立养育中心,由街道办提供场地,REAP提供全套的技术支持。

  (原标题:农村的中国孩子如何不变“笨”?专家建议在国内推广儿童早期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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